第104章 身世 林曉,我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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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婚過後, 日子重歸平常。
不知不覺間,十月也快見底了。
自從孕期進入八月之後,沈清舟就不讓林曉獨自一人出門走動了。
可那天傍晚日頭還挂在天上,天光依舊亮堂堂的, 陳貴又被打發去送東西, 林曉便自己慢慢走回了家。
從坊口到青磚瓦房的這條路他已經走了無數遍, 閉着眼都能說出哪塊石板松了、哪段路容易崴腳。
他扶着腰慢慢往前走, 肚子裏的小家夥安安靜靜的,沒一點動靜。
走到一棵老槐樹下的時候,他看見了劉氏。
她獨自一人站在老槐樹後, 看樣子已經等了好一陣了。
這還是大婚過後林曉第二次見到沈家人。
雖說同村,村子也不大,但沈家人一直有意避開, 別說一個月, 連着好兩三個月見不着面都是常事。
劉氏比從前憔悴了不少, 頭發比上次見面更亂了些。
幾縷散在額前,被晚風輕輕吹着。
她看見林曉走過來, 從樹後走出站在路中間,沒有再往前湊。
林曉的腳步慢了下來, 一只手扶着腰,另一只手不自覺護住了肚子,卻沒有停下。
他走到老槐樹下,在離劉氏大約一米遠的地方才站定。
劉氏看着他,嘴唇動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:“……老二家的。”
林曉沒有應聲。
劉氏垂下眼,半晌才伸手伸進懷裏掏了半天,摸出一枚用舊紅繩拴着的玉佩。
玉質溫潤,在暮色裏泛着一層淺淺的青色光澤, 上面隐約能看見刻着的字。
她攥着玉佩的紅繩,沒有遞過來,只是攤開手掌讓林曉看見。
“這玉,”她開口,聲音又低又啞,“十八年了,我一直帶在身上。”
林曉垂眸看着那枚玉佩。
玉不算大,約莫一寸半長,橢圓形,打磨得光滑勻淨。
這一回,他終于看清了玉面上清晰刻着的兩個字——清舟。
劉氏的聲音又響起來:“當年我在村口的河邊撿到那個孩子的時候,他身上裹了一件細棉布的襁褓。”
“襁褓裏除了這枚玉,還有幾樣值錢的物件。”
她頓了頓,“那時候我自己的孩子剛沒了,我……我就把他抱了回去。”
“那幾樣物件都被陸續典當了換糧度日,只有這枚玉,因為上面刻了字,怕被人認出來惹麻煩,就一直沒敢出手。”
林曉沒有說話。
他低頭看着那枚玉佩,想起當初第一次見沈清舟的樣子。
沈清舟膚色本就白得不像莊稼人,眉眼細長好看,跟沈家那群粗手大腳的人半分相似都沒有。
當時他心裏就嘀咕過一句“長得不像一家人”,原來這話竟是真的。
劉氏繼續說着,聲音越來越低:
“……他不叫沈清舟,這玉上刻了這兩個字,我們就給他起了這個名,他的親生父母是誰,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說完這些,把手裏的玉佩往前遞了遞。
林曉看着眼前的玉,伸手接了過來。
玉面觸手溫涼,被他攥在掌心裏,小小的一塊,沉甸甸的。
劉氏把玉遞出去之後,兩只手空落落地垂在身側。
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,像是在等什麽。
林曉攥着那枚玉看着她。
“老二…林老板……”劉氏又開口了,聲音抖了一下。
“你、你跟他說一聲……我把他抱回來養了這麽多年……雖然我沒把他養好……但、也給了他一條活路……”
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輕得快聽不見了,低下頭,肩膀微微縮了起來。
林曉攥着那枚玉佩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。
“我會轉告他的。”
劉氏擡起頭看了他一眼。
她的眼眶是紅的,嘴唇抖了兩下,像是還想說什麽,最後什麽都沒有說。
她轉身離開了,沒有再過多糾纏。
劉氏走得很慢,佝偻着背,步子拖沓,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。
林曉把玉佩攥在掌心裏,轉身往青磚瓦房的方向走。
小家夥在肚子裏輕輕踢了他一下,像是感覺到了什麽。
推開院門的時候,暮色正好沉到屋檐下方。
竈房的燈已經亮了,陳媽在竈臺前頭忙活,陳貴蹲在門口剝蒜。
沈清舟從書房出來,手裏端着一杯茶正要喝,看見林曉走進來,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半息。
然後落在他的手上。那只手攥着拳,拳心裏像是握着什麽東西。
他放下茶碗走過來:“怎麽臉色不太好?”
林曉在他面前站定了。
暮色裏兩個人面對面站着,林曉攥着拳的手伸出來,掌心朝上,松開了。
那枚玉佩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裏。
溫潤的青玉色澤在暮色裏泛着一層柔和的光,“清舟”二字像是等了十八年,終于被人從暗處捧進了光裏。
沈清舟低頭看着那枚玉。
他沒有伸手去接,就那麽低着頭看了很久。
林曉站在他面前,掌心托着那枚玉佩,沒有催。
沈清舟終于伸出手去,把那枚玉從林曉掌心裏拿起來,看向林曉:“她……跟你說了什麽?”
林曉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。
他一邊說一邊看着沈清舟的臉,從他臉上看不出多少波動。
沈清舟始終安靜地聽着,眉目間沒有震驚也沒有悲戚,像在聽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
林曉說完了,暮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。
竈房門口挂着的燈籠亮了起來,橘黃色的光暈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鋪了一小片。
沈清舟站在那一片光暈裏。
然後他把玉收進了自己懷裏,擡起頭來看林曉:“不早了,進屋吃飯吧。”
他沒有再說多餘的話,只是伸手扶住林曉的胳膊,帶着他往堂屋走。
晚飯之後林曉坐在床邊,沈清舟在桌邊坐了很久,那枚玉被擱在桌面上。
他伸手去觸摸那玉面,神情有些恍惚。
小家夥在林曉肚子裏動了一下,林曉低頭輕輕拍了拍肚皮,然後擡起頭來看着沈清舟。
“相公,你、想找他們嗎?”
沈清舟把玉拿起來。
“不找了。”他擡眼看向林曉,目光是林曉從未見過的平靜。
“當初他們把我丢在河邊,不管因為什麽,這輩子就再沒有親緣了,不找了。”
一個連自己孩子都能丢下的人和家,他不想去找,更不想聽什麽當年有多不得已的借口。
他們當初做了選擇,沈清舟他也有自己的選擇。
林曉擡頭看着他,柔聲道:“不找便不找吧。”
沈清舟把玉收好,放到了櫃子深處,然後返回床邊蹲下來,握住了林曉的手。
他仰着頭看着林曉,油燈光把他眼裏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。
平穩、溫潤。
他說:“現在我也有親人了,你和孩子,你們就是我的一切!”
他把手輕輕覆在林曉隆起的肚皮上,“你們就是我的親人,最親的親人。”
林曉低頭看着他,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伸手環住了他的脖頸。
沈清舟把臉埋進林曉的肩窩裏,閉着眼。
林曉環着他的脖子,下巴擱在他頭頂上。
窗外院子裏最後幾盞燈火也滅了。
這樁藏了十八年的舊事,已安安靜靜地躺在櫃子裏,從前那些不被愛的日子,也成了終于可以放下的結。
夜裏林曉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,手搭在旁邊。
搭了個空。
他睜開眼,床沿邊坐着一個人影。
月光從窗紙透進來,沈清舟披着外衫坐在那兒,背對着他,低着頭看着自己掌心裏的什麽。
林曉借着月光仔細看了看,是那枚玉。
被他從櫃子裏拿了出來。
林曉沒有出聲。
他側過頭借着月光看沈清舟的側臉。
那張臉跟當初從沈家淨身出戶的時候已經大不一樣了。
那時候瘦得顴骨高聳,臉色蒼白得跟豆腐一樣,現在臉頰長了肉,氣色紅潤,眉眼間的線條舒展開來。
可從頭到尾,這張臉确實跟沈家沒有半點相似之處。
林曉看了好一會兒,轉回身平躺着,把手搭在肚皮上重新閉了眼。
不一會兒,他聽見沈清舟起身走路的聲音,櫃門打開又重新關上的聲音。
然後他躺了下來,從背後輕輕環住了林曉的腰。
沈清舟的手指微微蜷了蜷,又舒展開了。
沒一會兒,他的呼吸在黑暗中重新變得平穩綿長。
第二天早上沈清舟醒得比平常晚了些。
林曉已經起了,坐在涼亭下喝粥,見他起了沒有多說什麽,只是喚他來一起吃早餐。
早飯之後兩人在涼亭下坐着。
陳媽和貴哥兒在不遠處曬蘿蔔乾,說話聲隔着空氣模模糊糊傳過來。
沈清舟把粥碗擱下,然後他開口了。
“我想了一夜。”
林曉看着他。
“她說的那些,我信了,她不是那種能編出這種謊話的人,而且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。
“這玉的質地和做工,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。”
林曉點了點頭,等着他繼續說。
沈清舟沉默了一會兒,繼續道:“林曉,我這輩子,有你和孩子就夠了。”
他的聲音平平淡淡的,聽不出情緒,但林曉知道,他是真的放下了。
林曉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。
他握住沈清舟的手,把他的手從桌面上拉起來,讓他貼着自己隆起的肚皮。
“相公,我和孩子永遠都在,我們會一直在你身邊。”
沈清舟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,指腹輕輕摩挲着那塊鼓起來的弧度,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作者有話說:
終于...真相大白了~ 恢複日更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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